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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羅仕揚專欄】淪落人

文章日期:2021年8月19日

    「出年暑假,我會同我老婆同個仔返加拿大。」上司Matthew當日突如其來的一番話,已跟了他10年的Marco,至今仍歷歷在目。

「放心,我覺得你係接我個位嘅最佳人選,呢幾個月我會俾多啲機會你,等上面班鬼知你做到嘢,到時我真係走,你實會有得上。」然而現在回想起來,卻明白到這樣的承諾一日未兌現,一日也不需要太認真。一個即將辭職高層的「拍心口」,其實一點意義也沒有。

    Matthew和Marco是上司與下屬的關係,但兩人年紀卻相差不遠。40頭的Matthew幸運地見證過金融海嘯前的投行輝煌時代,儘管當時只是人工低微的小薯,但總算收過08年以前每年派幾十個月的花紅。30中的Marco卻是08年後才畢業入行,數十個月花紅的事跡從前輩口中聽來,總覺得像都市傳說,反而親眼所見、親耳所聞的,卻是被美化為「業務重組」、「人事調整」的「摺枱」、裁員。誠然,投行人工依然比大部分行業都高,但風光背後,也不見得是個前途及「錢」途無限的行業。

    30多歲,理應是事業拼搏期,對Marco亦不例外。做了10年,好不容易由Analyst上到Associate,再升多一格成為VP,對事業有野心的志氣壯年,總會想像有沒有再晉一級的機會。為達目標,Marco凡事搏盡,工作態度及成果亦深得上司歡心;但再做得幾年,他開始發現到了樽頸,彷彿做得再努力,對P&L的貢獻再多,除了月月出糧外,也不見得有拿到額外回報的機會。望望身邊,不同枱也好像養著最少一兩個有一定經驗的30中低層;再望望Organization Chart,他似乎明白了一點點:就算多努力,如果上司不能再升,有他頂住,下面的一干人等,要升職又談何容易?

    缺乏上流機會,幾乎是所有行業所面對的困境,也是50歲以上一輩從來不會明白的世代之爭。八九十年代的香港,是一個發展中的香港,經濟處於高增長期,當行業規模越來越大,增聘的人手亦越來越多,就算是庸才,只要肯做敢做,累積多幾年經驗,總有上位機會,看看閣下公司內那群等退休的「Old Seafood」,就會明白當年的上位是多麼容易。

當一個地方發展、發展、再發展,總會有盡頭,也就是現在的香港。想了又想,你想到本港現時有甚麼行業,仍然處於擴張周期?有,警察。就算沒有疫情,大部分行業在過去十多年,為了節省成本,人手只有減、鮮有加,多得科技進步,除了體力勞動型工作外,對人手需求越來越少,老闆更要求員工最好懂得多項技能,用「俾機會你做多啲、學多啲」的藉口,來掩飾「有人做埋又可請少個人」的盤算。當已上位的50+仍然盤踞著高層,40+也只能屈居於中層,30+做了十多年還是低層,20+呢?已經沒有了,因為行業萎縮到根本不會再請新血, 最多只是炒了個30+來請個人工更低的20+。整個向上的階梯,就像一部壞了的升降機,停在半空晃動,不上也不落。

「魚唔過塘唔肥,如果係叻仔,一早跳咗去其他公司升職啦!」Marco縱然感激上司Matthew的知遇之恩,但也不能將事業衝刺期,葬送於無止境的等待中,於是這幾年他試過找Headhunt,看看有沒有「跳槽」機會。工,是不斷有得見的;但回音呢?卻是一些很「行」的說法,例如「你好好,但現時真係冇Headcount」、「你都知經濟唔好,公司諗諗吓都係Freeze Headcount」。漸漸地,他發現其他投行內,一樣有很多像他等上位的30+低層。見工,只是其他行的中高層用作刺探行家軍情的遊戲,事實上從來都沒有Headcount出現過。然而,Marco只能繼續玩,起碼肯去見,也算有一絲希望;不見,只能原地踏步地虛耗光陰。

多得國安大法,香港終於由亂變治,也令更多有子女的中年中產,決定離開香港,遠走他鄉尋找自己生命的長治久安。未有足夠財力離開的30+低層,亦視之為職場的轉捩點 ------ 若果有高層走,中層能夠再上,低層豈非得到升遷機會?就算高層不走,中層肯走,低層也有機會受惠。當Matthew說要走時,Marco的心情是矛盾的,三分難過來自要與效力10年的上司說再見,七分雀躍卻來自上司應承會提攜升遷。疫情下跑數比往年難,但卻阻不了Marco展現拼勁。Matthew也確實兌現承諾,在走前半年逐步退居幕後,例如向老外上司匯報業務,又或跨部門的會議,都派出Marco頂替自己出席,營造出一副他就是我的接班人的形象。

終於到了7月底,也就是Matthew的Last Week。Marco一直等待著皇榜公布,但卻遲遲未見任何發落,心裡不免忐忑。「入房傾幾句。」Matthew短短五隻字,Marco突然閃過半分不詳預感,升與不升,只是簡單一個答案,要入房詳談,代表事有蹺蹊,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。

「長話短說,上面話,今年唔會有任何Promotion。」晴天霹靂?不,Marco心裡十分平靜,是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平靜。「咁邊個會坐你個位?出面請咗人空降?」就算多失望,也想知道死因。「無,無請人,你依然係我嘅Replacement,做嘢上無嘢需要變。」不變?Workload變、工時變,唯獨人工及職位不變?「老闆嘅意思係,我移民之後,我個位會無咗,唔會再有呢一層,你有咩直接Report俾佢就得。」即是有高層有低層,沒有中層?「再講白啲,對佢嚟講,既然你已經做緊我原本嘅嘢,無論升定唔升,工作已經有人接手,佢覺得無升任何人嘅需要。」公平嗎?「呢幾年大部分枱嘅P&L,賺嘅錢已經比07、08年多,但派嘅B仔同當年相差極遠,邊有得講公唔公平?」

一條向上的階梯,以為只要排隊的人走了,總有逐步爬上去的機會;但誰會想到,當中間等上頂樓的人走了,卻連中間一截的梯級也拆走了,站在3樓的,永遠只能留在3樓,5樓依然遙不可及。企業諗縮數,儘管移民帶走了一群落手落腳做實務的中層,但不代表會增加上流的機會,具經驗及能力晉身中層的一群淪落人,或許只能繼續廁身於低層之中。

羅仕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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