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國平:美國通脹——又不是1970年代

文章日期:2021年10月12日

【明報專訊】大約15年前,金融危機仍未出現,通脹是當時經濟學界一個流行的研究題目。

歷史學中有一名為輝格史 (Whig history)的概念,源自英國輝格主義,意思是將歷史解讀成一個由壞到好、由落後到繁榮、由黑暗到光明的過程。想當年的通脹研究,甚有輝格歷史的意味,先描述美國1970年代通脹如何失控達雙位數字,再歌頌1980年代中期以後一大段低通脹的平穩時光。其中一個主流解釋,就是聯儲局在前期做錯了,從慘痛中汲取教訓後,貨幣政策從此走上正軌,由大通脹時期(Great Inflation)進入大溫和時期(Great Moderation)的佳境,大團圓結局。

當2008年大衰退(Great Recession)爆發,大溫和時期畫上句號,經濟學者紛紛走去研究金融災難,這套輝格宏觀實證史學就暫時退居二線了。

美國人稱讚 只能信五成

是的,這又Great那又Great,美式英語總是帶點浮誇。Make America Great Again那句口號,反映的不是那位前總統的個人品味,而是舉國上下不分立場的行文風格,事無大小都要Excellent要Wonderful要Marvelous要Fantastic。記得有次要寫什麼推薦信,用decent一字形容某學生的學術能力,同事問我為何有所保留,我說這個字已經很正面了。他說這樣不行,要用Amazing之類的字才妥當,否則學生前途就要盡毁了。

與美國人打交道,對方稱讚你什麼都好,信五成就夠了。

隨着通脹升溫,1970年代的經驗再次成為熱門話題。相隔半世紀,兩個時代有不少相似之處,déjà vu(法文,似曾相識之意)得有點詭異。那些年,流行講Cost-push Inflation(成本推動型通貨膨脹),工會造成加薪壓力又好,石油危機增加成本又好,總之就是聯儲局管不了的東西。

這陣子,流行講疫情造成通脹短暫上升,從耐用品到食物,只要依賴全球供應鏈的都幾乎無一倖免,聯儲局也說這是他們管不了的東西。成本推動通脹,一般認為是當年錯得離譜的觀點,直接導致貨幣政策走上歪路,讓通脹一飛冲天。通脹只是過眼雲煙的看法,不知道將來的經濟學者會如何看?

聯儲局搞錯對象 70年代鑄大錯

cost-push inflation對照的是demand-pull inflation(需求推動型通貨膨脹)。為何一個是推一個是拉?這就是英語形象化的思維了。貨品價格,由人工原材料開始,層層累積,到最後由消費者付鈔,就如一個由下而上的過程。成本的通脹壓力,從下推上去,需求帶動的過熱氣氛,就是在上面將價格拉起來了。1970年代聯儲局,太留意下面的推動,忽略了上面的拉扯,搞錯對象,因而鑄成大錯。

維珍尼亞理工大學經濟系副教授

[曾國平 財經論語]